一场机舱里的西方教育观座谈会
原创 , 图片5
2018-8-8 18:40

(这是今年暑假温哥华之旅的第二篇,希望你能喜欢)

此行温哥华之旅,除了收获各种美好的记忆:夜晚九点半的落日,沿海岸线的原始森林,海滩上判若无人的加拿大鹅,路边无人采摘的莓子,学校敞开的playground之外,在结束旅行时回程的飞机上的偶遇也让我兴奋不已。

按照既定计划,我独自回国,留下小朋友和先生继续他们的游学生活。飞机上的邻座是一位高个子的白人。他正在看一本《傲慢与偏见》, 而我则为了正在学习的网络阅读课程补课Matilda的阅读。行程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对方的眼镜碰落在我脚下,我帮忙捡了起来,在简短寒暄后,我们开始交谈。

话题从我手中的章节书开始。他问我为何会看一本儿童读物。当他得知我对儿童文学感兴趣并且正在学习英语时,他自我介绍他叫Peter,是一名温东学区公立学校的老师,教授4年级到7年级的课程。他说:
“我是一名老师,我不教单一的课程,我什么都教,数学文学和科学,这和中国老师的专业化的专科教学完全不同。我此行是经浦东转机去青岛和日照的学校教习并体验中国的教育系统的运作方式。”加拿大和美国一样,小学教育从K班到七年级,没有固定的教材,班级的任课老师根据粗略的大纲自行设定各类课程。当问及此行中国的目的时,他介绍说:“因为我有很多中国的移民孩子学生,我要了解他们之前的学习环境。中国的教育方式和加拿大的差别非常大,我只有亲身了解了才能更好理解这些孩子的行为。移民孩子融入当地社会,就要经历脱离ESL(英语非母语 English as 2nd Language)。对于12岁以上的青春期移民的孩子来说,是个漫长的过程,他们中特别优秀的孩子要走三年才能脱ESL,一般的孩子要走五年。所以顺便说一句,小孩子学习英文最好从4,5岁开始,他们受语言负迁徙影响会少很多。”

既然Peter是授课老师,我当然要和他谈论两位北美阅读界的大名人:吉姆崔利斯(《朗读手册》的作者,著名的美国家庭阅读推广人)和阿德丽安吉尔(《阅读力》和《写作力》的作者,加拿大小学授课老师,讲授具体的深阅读和写作方法)。

Peter一听就开怀了,好像我是他熟悉的老朋友:“我很高兴你认可吉姆崔利斯和阿德丽安吉尔。孩子们还小的的时候,我也为他们读书,女儿挨在我右边,儿子靠在我左边,听我为他们朗读。阿德丽安是我们这儿的名人,我学校里有她写的书。中国家长难道不会为自己的孩子们读书吗?”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看看坐席满满的暗黑机舱里,能有多少盏头灯是为阅读而开的?

“在课堂里,我仍为四年级的孩子读简短的故事。为孩子读书时,千万不要中途停下来教他词汇,自己阅读时也一样,不要为不认识的字词停顿。”盖老师的书中也提醒过家长不要在泛读过程中停下来解释词义查字典,避免把泛读当做精读,破坏文本的连贯性和阅读的乐趣。

谈及阅读,这位老师有一大串话要讲:“阅读可以从teenage开始培养批判性思维,结合逻辑和直觉,学习判断力。千万不要对太小的孩子培养批判性思维,那只会让孩子们产生困惑,到底什么是正确的? ”

Peter老师着重用了Children一词来描述“太小的小孩”以区分与之严格对应的teenage。碰巧表哥东东也跟我强调过children的含义,刚满十岁的他大概很憧憬teenage的年龄。看来至少在温哥华,13岁是很重要的心智分水岭。

Peter老师随后举了三个例子来说明如何恰当地使用批判性思维培养孩子的思维:

第一个是灰姑娘的故事,老师可以通过带领低幼孩子讨论继母和姐姐对灰姑娘做了哪些不好的事类推到其真实的生活经验中,讨论为何温和的品行受人褒奖。童话故事本来就是用以学习美德的,也可以讨论的形式锻炼思维。

第二个是个反例,是需要极力避免的伪批判性思维。比如一个反对金德摩根输油管道的老师在课堂上聚集孩子们讨论,孩子们有限的生活经验且对炼油业和汽车同样知之甚少的情况下,出于对老师的信任和尊重只能被老师的偏见带着走,完全不具备自我思考的能力。听到这里,我深有同感,批判性思维理解一旦被理解为“批评性思维”,就成了洗脑工具。本来就带有成见的大众很容易被微信文章带节奏,就是这个道理。正确理解批判性思维需要一个好老师或者一个好家长。

第三个例子是加拿大家长极为敏感的话题,自由选择性别的权力。东东哥哥的校长曾向家委会家长表示他支持六岁以上的儿童自由选择自己的性别并会帮助他们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辅助针剂。幸好Peter老师是不赞成的,他以此话题作为他的第三个例子,太小的孩子不应该在某些不可逆转的选择前做出所谓的批判性思维的决定。

(到底什么是批判性思维?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我这里插播一个课堂实例,Nathan老师曾是上海知名国际学校的任课老师,有关批判性思维这一项和体制内最为显著不同的教学目标,曾就知名书目举过很多具体的提问方法。比如罗尔德的The magic finger一书,课堂讨论的内容是:当Gregg一家变成鸟,人形鸭子出现了占领了他们的家。这些现象都是魔法手指的魔力,那么问题来了,Gregg一家是否“罪有应得”?在Nathan的教学课堂上,孩子们有三个答案:

A.应该!Gregg一家犯的错太大了!他们活该!

B.我同情原谅了Gregg一家,他们已经受到了教训,够了!

C.才是锻炼批判性思维特别好的答案,也是一个复合的回答:为了乐趣打猎是不对的!然而,我不愿意看到有人因此受到苦难。这样的提问能让读者感受到了主角小女孩的喜怒哀乐,帮助读者更好理解文本。接下来Nathan再提了两个问题:谁给Gregg一家权利为了寻乐子而打猎?又是谁给了小女孩惩罚别人的权利?这两个提问带领小读者进一步思考,而是能就某些观点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读完仅留下这书真有趣的印象)

我当时听课的感想是家有中升大的娃,眼里只有对和错,黑和白,只能回答出A或B那样的答案,还是慢慢来吧。这些循序渐进引导思考的方法会对他有帮助。现在听到Peter训练批判性思维要适可而止,我吐吐舌头,我这个不明就里急于改变的中国家长差点就把娃带沟里了。那么小小孩的阅读训练该怎么做呢?

Peter回答:“12岁以下的孩子建议读发展想象力的故事书。” 对啊,我差点把阿德丽安的实践经验总结给忘在脑后了,好的阅读者的五个共性,分别是连接力、提问力、图像化力、推测力、转化力。这五力循序渐进,慢慢成长演变。

于是我拿《杜立特医生》举例,询问是否合适读给幼儿园的孩子听,他拍手叫好,“Dr. Dolittle真的很适合发展想象力和图像力。是非常适合朗读的故事书。”

当我给他看我手机里的一份英国学生阅读的全国调查报告,在受欢迎的书目中他看到了《小屁孩日记》,这位认真的阅读老师摇摇头说:“《小屁孩日记》就像是阅读中的辣味,偶尔尝尝挺不错。但是不能当阅读的正餐。特别是在中国,你又要孩子听老师的话又给他看这类同学师长相处时不太友好的书,这又让孩子们感到困惑。”
这时我想到了杨红樱,中国家长猛烈抨击杨红樱追捧原版作品时,也应该好好读读类似的诸如《小屁孩》《淘气的亨利》的作品,再考虑以何种方式推送给孩子。

关于阅读能力,我介绍英语阅读能力优秀的中国孩子在一年级就可以读《哈利波特》,而居住在温哥华的表哥东东五年级已经在读哈利波特的第六册,也有家长提出哈利波特的第四册起,因内容过于黑暗,并不适合十岁以下的孩子阅读。我想借机问问Peter和他的学生们怎么看待哈利波特。他说:“我没有看过哈利波特,我对于中国孩子一年级就能读哈利波特感到很吃惊,也对十岁就能看哈利波特第六册感到惊讶,阅读能力的确很强。”哈利波特每一册的词汇量是递进,从最初的6000词到第七册15000词,第六册的词汇量可想而知。

那么,这位移民学区的教师怎么看待东西方文化呢?
“日本韩国和中国拥有一样的文化,这些国家的移民孩子不太愿意在课堂上展示自己的观点,连举手也不愿意。这是我此行去青岛教学体验的目的,了解中加教育系统的差异。大声地说出自己的观点的确是西方教育所鼓励的,我很难理解孔子的教学方式,在课堂上我希望看到讨论看到孩子的观点这样我才能辅导他的不足。”

“日本人真奇怪,他们在南京大屠杀却对自己的孩子只字不提。他们表面上对人谦和对做出如此残暴的事,事后又选择忘却。可是德国人不是这样的!”为Peter叫好!感谢你了解中国的历史理解我们的感情。
Peter又说,他常常会在课堂上会给孩子讲历史: “我觉得了解一个国家应该从这个国家的历史开始。很多西方人对于中国的历史完全不清楚,相反中国人对西方历史了解很多。”

我突然想起网上有关印度教育的讨论,受地理环境的阻隔,印度教育显然不属于东方文化圈,旅居温哥华的姐姐对印度裔移民的工作给了很高的正面反馈,她赞赏这些人认真的工作态度,高度的工作透明度,他们常常非常勤快地汇报工作进度的点滴,因此她感受到了非常良好的客户体验。于是我想听听这位白人教师对印度学生的看法,他说:
“我所在的学区没有印度的孩子,但是我接触过印度移民,英国在印度的教育是很成功的,印度移民受英国的教育系统影响,思维方式和英国人无异。我们更容易交流。”

谈及中国教育中的重复性训练的优势时,Peter对于算术的练习是否定的。“算术的熟练度我们的确不注重,我们有工具(计算器),为何还要练习熟练度?”
事实上,中国家长是不领情的,表哥东东唯一的暑假家庭作业是妈妈规定的每天一份公文数学纸,五年级的他整个七月都在做分数的机械运算。

那么同样需要重复性训练拼写和写作呢? “摘录好词好句在西方的教育系统里一样很重要,我们的阅读报告一般4-5页,其中就有摘抄,但是这不是强制性的家庭作业。孩子们会很高兴完成这些内容。在学校,我们有阶段性的阅读展示活动,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汇报自己看过的书。”这个摘抄的量和中国孩子的抄写量相比有点小。不过兴趣为主的摘抄比强迫性抄写更容易得到深刻的印象吧。

在温哥华的家中,表哥东东刚刚用电脑完成了一份Wonders的读书报告,在那份报告里他以一个个小标题的形式介绍了这本温暖的书:作者为何要写这本书,主角是什么样的孩子,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温哥华是一个悠闲的城市,那里的工作机会很少,那里的图书馆管理员可能出自书香世家,而餐馆里的服务员往往毕业于名校。似乎良好的教育并未带来功成名就的结果,那么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教育的目的一开始就是“找到好工作必须来自好的教育”,那么这些孩子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一定会觉得受欺骗对人生感到很挫折。但如果,我们教育的目的是高于物质,自尊和心满意足,那么这些孩子就不会止步不前,他们会安心做好自己的招待工作,直到找到下一份更适合的工作。

”听及此,我不由汗颜。长久以来,我们的上一代不就是这么解释好工作和好教育的因果的吗?而我们也深受其影响。

“圣经里有一句箴言:敬畏耶和华是知识的开端,愚妄人藐视智慧和训诲。The fear of the LORD is the beginning of knowledge, but fools despise wisdom and discipline. 不做愚人就要接受教育追寻智慧。

“每个人都是目的驱使的,人们在探索智慧的过程中一定会一遍遍问出更深层次的有关生存意义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断的驱动着年轻人的内心。我想中国的圣人孔夫子也会赞同这样的教育观:在追寻知识和智慧的过程中塑造自己的人格。”

教育的目的这个问题在我提问之前已经有自己的答案:教育帮助自己充实内心从而做一个从容的自得其乐的人,用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以自己的善意传达给周围的人,就像,就像Peter老师这样。

更新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收到了Peter的第二封邮件。在前一封邮件里我向他推荐了比较中西教育不同的Little Soldiers,他说: 

By the way, I took "Little Soldiers" from the library. I'm loving it.

哈哈,不说了,我要去回邮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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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有留言说我记性真好,我是趁对方闭目养神时,立即拿出手机速记的。


回应26 收藏106
12天前
谢谢分享😊
12天前
赞,正好能碰到从业者,听听另一边的声音
11天前
写得很好!感觉加拿大真是很友好的移民国家了,竟然还会派老师回亚裔原籍国研究亚裔移民前的学习环境。
11天前
很好的文章。有个移民的姑姑真好呀!我们班有个小男孩的姑姑也在加拿大,一放假就去加拿大度假。真是很好的经历!
11天前
楼主的记忆力太强了😀
11天前
归巢鸟 楼主的记忆力太强了😀
这位闭目养神的时候,我速记的
11天前
又一次更新了我的一些观念,谢谢。
11天前
一般来说外国中小学老师并不是教育专家,有些东西需要批判性思维😃
11天前
文中的阅读力、写作力,有中文版的吗?或者有相似的书本推荐,谢谢您!
10天前
三语娃娃小西 一般来说外国中小学老师并不是教育专家,有些东西需要批判性思维😃
同意,文章记录的不错,但是前面有种全盘认同的意味
10天前
大白252 文中的阅读力、写作力,有中文版的吗?或者有相似的书本推荐,谢谢您!
有中文版,一共三套。但是这位译者明显不太懂阅读,翻译很生僻
10天前
袭文yvonne 有中文版,一共三套。但是这位译者明显不太懂阅读,翻译很生僻
肯定没有该国的教育经验!翻译只能是书面翻译吧,这样不如不读!
10天前
大白252 肯定没有该国的教育经验!翻译只能是书面翻译吧,这样不如不读!
可以看作者本人的网站
10天前
三语娃娃小西 一般来说外国中小学老师并不是教育专家,有些东西需要批判性思维😃
谢谢提问,这个问题我昨天又深入提问了,也立即得到了回复。我马上更新到小文中
9天前
小雅玛麻 写得很好!感觉加拿大真是很友好的移民国家了,竟然还会派老师回亚裔原籍国研究亚...
我估计是这位老师自发自费去了解东亚文化的。
9天前
三语娃娃小西 一般来说外国中小学老师并不是教育专家,有些东西需要批判性思维😃
加拿大中小学老师都起码有教育学本科的。小学不分科一个老师教所有科目,中学才分科。很多中学老师还有专业硕士。我以前的中学法语老师是教育学本科心理学硕士文学硕士,音乐老师是音乐硕士教育学本科。英文老师是翻译硕士教育学本科。数学老师是应用数学本科教育学本科。
9天前
袭文yvonne 有中文版,一共三套。但是这位译者明显不太懂阅读,翻译很生僻
能写一下作者的英文名吗?方便大家找原版看。
9天前
这位Peter老师的学生真幸运。加拿大不给老师评级的,公立学校老师只要被教育局聘为正式员工就能一直工作到退休。没有考核按工龄涨工资,所以教学水平完全依靠老师的责任感与良心。蒙特利尔的小学分三个阶段每两年换一位老师,几乎所有课都是同一位老师教的。如果遇到不负责的老师,直接影响两年所有学科成绩。我觉得还是国内按学科派老师比较好,遇到不太好的老师影响小很多。
9天前
大白252 文中的阅读力、写作力,有中文版的吗?或者有相似的书本推荐,谢谢您!
我记得是有的,《阅读力》
9天前
亮亮晶晶妈 这位Peter老师的学生真幸运。加拿大不给老师评级的,公立学校老师只要被教育局聘...
谢谢普及加拿大老师的背景知识。真心感受到教书育人的重任不是我们普通家长能担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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